Archive for 三月 2009
继续对立
周六的中午,到一个饭店吃饭。外面一队藏族打扮的学生走过,旁边的人问我。我告诉他,这是上海共康中学藏族班的学生,早晨在这参加那个农奴纪念日。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说,这不是和尚头顶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我不喜欢这个纪念日,这个搞法一点建设性也没有。这几天,中国的相关媒体,特别是CCTV,关于西藏的宣传铺天盖地。我根本看不出这个宣传的受众是谁。内地汉人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这个问题上高度和政府一致了;外国人不是,这种宣传手段,他们根本不相信;藏人很难感兴趣,没有一个人能够如此坦然面对自己民族过去的黑暗。
香港政治家叶国华在主持节目时,建议中国政府在民族问题上应该向美国取经。而中南大学教授孙锡良更大声疾呼,不可炒热西藏宣传。在西藏问题大张旗鼓宣传的结果,最后的结果与初衷正好相反。境内藏人关心是眼前的问题:扩大文化和宗教上的自由,“把重点放在克服经济危机和振兴规划上,把重点放在解决农民工就业上,把重点放在惩治腐败上(–孙锡良)“。他们不需要有个声音经常来提点,你们要感恩戴德。
这两天上网,看到很多论坛都在转帖一则来自《环球时报》的新闻,《受美国赞助 “藏独”给中国网民设陷阱》。有趣的是,泰晤士报和阿联酋The National从另外一个角度报道了同一则新闻:Thubten Samdup土登桑珠建立的Online Outreach利用IM工具翻越GFW。
战事方兴未艾,继续对立……
从丹达到徐梗荣
近日,流亡政府公布一段从境内流出的录像。录像前一部分显示大陆警方殴打在3.14事件中被捕的藏人;后一部分则显示据说为拉萨移动公司职员的丹达,受到警方非人虐待致死。尤其是后半部分,丹达受伤的身体的图像极度恐怖。有关丹达的内容,更得到唯色4.12日大事记中记录的印证:
“今天听一个熟人讲他们认识的一个人(拉萨的), 他的小孩在移动工作,是个部门负责人,去劝武警不要打老僧人, 结果自己被子弹击中.家里人知道时, 在总医院里, 只是挂了一个吊瓶,不仅没有进行治疗,反而毒打了, 象植物人,现在在家里, 家住哲蚌寺附近,听说还活着, 但没有什么希望, 也不让治疗, 幸亏他母亲是个退休的医生还是护士,所以现在他妈妈在给他处理伤口,听说伤口都烂掉了.腿上的肉也是象菜刀剁了一样……”
一个多月后,又得到的消息:“移动那个客户部经理可能快不行了 颈部中弹,且在抓后,又被揍了,而且没有给他进行治疗 没人敢接近他们…. ”
这段录像开始出现在youtube上,后来以影像内容过于暴力为理由撤下,但是在互联网上仍然能够看到。
大陆的公安系统之恐怖,近年来有多个案件陆续显现,由其以殴打犯人,刑讯逼供为最。可以想像,在西藏对待已经带上“暴民”帽子的藏人,其情节必然更加恶劣。所以,一直以来,不断能够听到政府在藏区非法监禁及侵犯人权的案例。2009年,中国互联网上刚刚过去两个涉及公安系统的著名事件,云南省的“躲猫猫”和陕西省丹凤县的”徐梗荣案“。这两个案件,都是遵循着现实发生,网络曝光,平面媒体报告,上级政府介入的解决方式。
在徐梗荣案中,一名目睹了尸检全过程的死者亲属事后如此描述:
徐梗荣两个手腕上有清晰的环状伤痕,皮都翻了出来,两只手掌肿得像馒头, 鼻腔里全是血,头顶外表皮完好,法医将徐梗荣的头皮揭开,发现很多直径为1.5厘米×1.5厘米的淤血点,头盖骨内的脑子出现水肿。这名亲属问法医,什么 情况下脑子才会出现水肿?法医回答,得病或者是受到外力。徐梗荣肠子里是空的,胃里有10毫升左右的液体,糊糊状。一段大约15厘米长的肠子呈黑色。法医 剪下12厘米,一提起来,便滴下墨绿色的胆汁状液体,其他肠子为白色。他问为什么会这样,法医解释,这说明死者没有进食,至于持续了多长时间不好认定。另 外,死者大腿内部两侧有淤青,切开全是血,小腿上也有淤青。
案情被曝光后,政府已经高调介入,县公安局纪委书记和刑警队长已被立案调查。在相关报道中,并未看到对徐梗荣是否”2.10“女生被害案的凶手进行调查,而是集中于公安部门刑讯逼供的行为上来。
目前随着民生和民智的提高,中国普通民众基本上已经建立了基本的法律观念和人权观念:无论是关在监牢的罪犯,或者是嫌疑犯,他们都应该得到公平的对待。正是基于此种认识,同时也基于公安部门在民众中的形象,这些事例一旦曝光,就会在互联网上形成很大的民意,并由此民意来驱动事件比较公正的解决。中央政府或上级政府也不再阻止事件的公正解决。
然而,我无法指望丹达的事件能够有一个公正的调查和解决。
这一事件很难得到曝光。中国的网络控制部门非常严格地对待他们认为高度政治化的事件。我高度怀疑在youtube删除该视频的背后动机。以此看来,此视频甚至截图或者新闻在国内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即使事件曝光,在中国网络上恐怕也很难形成一致的民意。经历了去年三月以来的种种事件,长期受到大汉族教育的中国网民对此类事件的感受非常分化。除了少数人右派之外,大多数人对此事件的态度将会是排斥、回避,还有一部分人则会认为此事是一个阴谋。尤其是,这段视频的来源是流亡政府。
西藏问题,已经逐渐成为西方媒体在中国问题上新的宠儿。很少西方媒体会报道”徐梗荣案“,但是会有很多会报道这段视频。这一情况,更加会加剧中国人的反西方媒体情绪。
正如嘉扬达杰在投给多维新闻的专稿中所说,
我们应该用广阔的视野与不同层次的汉人接触交流,像以往把西藏问题成功带到国际局势热点的浪潮一样,这次与中国各界人士的接触就是海浪逆流的时刻,把西藏问题带到中国人的视野,让他们参与了解西藏的事实真相,……这些是我们值得深思的参考角度。
我梦想着那么一天,中国的网民能够为丹达的不幸遭遇而哭泣,而奋起,即使他最后被证明犯了重罪。我梦想着……
藏人和现代化
16日,路透社发表了一篇藏人报道,Modernization Poses New Challenges For Tibetans。在如今这个敏感的时刻发表此文,似乎有些偏离主题。然而,我觉得此文在西方媒体中,算得上颇有深度和眼光。作者Ben Blanchard并不算西藏专家,对中国做过很多报道。遗憾的是,似乎少有人注意到这篇文章。
Ben开篇就说,
At stake is the creation of a modern Tibetan culture that is more than just an imitation of their Han Chinese neighbors, or reaction to China’s religious and political pressure.
1951对西藏,几乎等同于1840年对清政府。在巨大的政治、文化、宗教冲击下,西藏很难自外于由中国带来的现代化轨道。境内藏人在一种非常被动的局势中,试图在此环境中求存,同时保持自己的独有文化特征。
语言是大多数藏族父母碰到的第一个问题,在各种有意无意的挤压之下,普通话成为通向现代化的优势语言。(事实上,一些境内藏人把子女送到印度接受教育,希望他们能够熟悉英语,在未来的经济生活中获取优势;或者,移民到更为先进的欧美国家。在这些情况下,无疑藏语也会受到同样的压力。)语言问题同时也成为经济不平等的一部分。在混居地区,因为语言上的优势,母语为汉语的汉人通常能够获得更多机会,得到更好的工作。
然而,语言只是诸多问题的一个开端。当小孩在寄宿制学校念书,他们变得更喜欢吃米饭,而不喜欢吃糌粑。在服装上,长久以来,青年的藏人穿西式服装,只有节日或者年老的藏人才穿着传统民族服装,这种在世界很多地区都能看到的情况,同样也出现在藏区。
然而,随着内地近年的变化,特别是互联网的广泛发展,藏族的文化特征在某种程度上逐渐繁荣。除了对涉及政治的部分的坚决打压,藏族的文化音乐元素,频频见诸于内地。政府尽管对藏人的互联网社区采取了特别的管控措施,但是不可否认,大量的由藏人开设的汉文或者藏文的论坛、博客,实质上成为藏人互相交流,凝聚其文化认同的平台。
当然,对于藏人而言,现代化和本族文化认同的议题,还远远没有结束,特别是当前这个比较困难的时期。他们对现实并非满意,然而也并不想回到其父辈或者祖父辈的世界;他们知道,今天的藏人,不能仅仅依赖他们的虔诚的宗教信仰,或者满足于对过去文化的骄傲。前路漫漫……
“基本稳定“与”满地干草“
终于,胡锦涛主席在参与西藏代表团审议的时候,承认西藏的局势为”基本稳定“。
他表示,要筑牢反对分裂、维护祖国统一的坚固长城,推进西藏从基本稳定走向长治久安。
谁能告诉我,什么叫”基本“稳定?在我看来,基本稳定和基本不稳定也就一线之隔。今年人大期间,政府组织西藏、四川、青海、云南的人大和政协代表参观”西藏民主改革50年大型展览“。
月初,多维对戈伦夫(A. Tom Grunfeld)做了个专访,发表了题为《中国对藏政策是燎原主因》。戈伦夫教授对中国的对藏政策表现出非常批评的态度,这一点,几乎令另一位长期关注西藏问题的海外华人徐明旭表示惊奇。戈伦夫在《The Making of Modern Tibetan》中的态度,几乎已经有点让我觉得有点稍稍偏向中国政府一边;所以,我也有点稍稍惊奇,不过他说的内容,和我的认知差不多,不过是事实而已,也解释为啥西藏(包括藏区)的基本不稳定:
“如果局勢穩定,就像草地是濕的,沒有任何星火能燎原,因此,就我的觀點,外來的力量可以是煽動的星火,但中國政策是造成整片乾草的原因。”
我觉得,中国政府也许不需要关注达赖喇嘛和流亡政府如何看待她的每一个政策,但是一定需要关注藏地的主要社会阶层和知识分子的看法。即使是从内地的政治情况看,如果中央政府的政策,仅仅只依靠那些体制内的层级官员,这样的政策是非常危险的。

